外文学院院长陆谷孙教授,我心目中的陆谷孙先

十一年前,我还是一名本科生,正准备考研。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我到复旦大学了解情况,一进校门就在西侧的“名师风采”宣传栏中看到了陆谷孙先生的图片。图片上的陆先生正在讲课,头发花白,目光炯炯,愉快而自信地打着手势,一派名师风范。我心头一震:这不正是我要找的老师吗?我一定要做他的学生!  事与愿违,我来到复旦后,陆先生并没有带我这一届的硕士生。当时他担任外文系主任,同时筹划《英汉大词典补编》的工作,还坚持给本科生上基础课,实在太忙了。记得派定导师和研究方向后,我径直走到陆老师面前,心有不甘地说,“我想找您做导师!”听到这话,陆老师轻轻叹了一口气,注视着我,语气恳切地回答说,“张沛啊,我今年不带学生了。你不要太看重师生名分,你上我的课,一样可以跟我学的呀。”唉,我还能说什么呢?  就这样,我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未能拜在自己敬仰的老师门下。不过有失就有得,我听从陆老师的建议,跟随夏仲翼先生学习西方文论,大开眼界,并进而对比较文学产生了兴趣,为日后进入北大深造打下了基础。我当时对未能进入陆门耿耿于怀,决心“偷师学艺”:学他的真功夫,而且还要比他的亲传弟子学得更好!现在看来,这无非是少年意气;但是对青年来说,意气也许可以转化成志气,不见得一定是坏事吧。  于是,只要陆先生开课,无论是本科生的课还是研究生的课,我都去听。两年下来,我先后选修了陆老师的英美散文、莎士比亚戏剧精读等课程。陆老师的讲课艺术是超一流的!他嗓音浑厚,有如黄钟大吕,而且语音纯正、用词典雅(别忘了他可是辞典编纂专家!),再加上博洽的学识、洒脱的气度,因此,他的课堂总是人气旺盛,常常是本系的、外系的甚至外校的学生、青年教师乃至慕名前来的社会人士汇聚一堂;陆老师,作为“the observed of all ob-servers”,他神采飞扬、妙语连珠,并不时有“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发挥;而听讲者,也无不欢欣鼓舞,跟着讲课人一道神游九天八极……  不用说,我在陆老师的课上学到很多东西,小到一字一词的读音,大到立身处世的道理,至今不能忘怀。他极少缺课,有时因为开会或出访而不得不停课,事后也一定会补上。“我是一个教书匠”,这是他的口头禅。记得有一天上课,正讲到酣处,突然有几名新闻记者进来,冲着陆老师咔嚓、咔嚓地照个不停。陆老师开始没好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见这些人还不走,便停下来有些不快地对他们说,“老兄,这里正在上课,你们先出去好吗?”还有一次,也是正在上课的时候,他的一位老朋友来看他,站在教室门口向他打招呼。陆老师点头示意而已,继续给学生上课。我想,在陆老师心中,上课一定是最重要的事,所以他才会这样吧。  然而,日常生活中的陆老师极富人情味,据我看是少有的深情人。他幼年丧母,自言平生最得意的事情是“我是我父亲的儿子”。在他住处的显眼位置上,一直摆放着父亲的遗像,每到除夕,他都会取下揩拭一番,鞠躬行礼,奉上一杯清茶,然后独自默坐追思。陆老师也十分重视师生之情。杨岂深先生去世后,陆老师神情黯然,大异平时,后来竟因此发病。对于青年学生,他更是关爱有加。那时他做系主任,每天上午8点必来办公室“坐镇”;办公室的大门永远敞开,学生可以随时来向他咨询问题。我曾多次来这里请教疑难,陆老师从未表示过厌烦,总是亲切地、甚至饶有兴味地和我讨论问题,有时还会向我提问,启发我进一步思考。我平生发表的第一篇学术论文,还有我的硕士论文选题,就是在这样的谈话中逐渐成形的。  后来我将离开复旦,作为临别纪念,特意请一位老朋友同来旁听陆老师那学期为四年级本科生上的最后一堂英美散文课。课间休息时,陆老师踱过来询问我考北大的情况,关切之中隐隐流露出挽留的意思。下课后这位老朋友跟我说:“看得出陆先生很重视你。”我回答说:“你不知道,他对每一个学生都是这样的。”确实,和陆老师在一起,你能从他的眼神和语气中感到他在真心关注你,会觉得自己很受重视,是大有希望的可造之材。这说来简单,然而非情深者不能为也;为人师者,如果没有这种深情,则不过是一台授课机器罢了。  《哈姆雷特的问题》这本小书可以说是我和陆老师师生情谊的见证。去年我给学生开“欧美文学经典导读”,讲《哈姆雷特》。第一堂课我就告诉学生:当年我在复旦大学陆谷孙先生开设的“莎剧精读”课上学习了这部作品,受益良多。我这么说并不是为了炫耀,而的确是发自内心的感念。我用本书作讲义,一边上课,一边修改。定稿后,我把一些重要章节寄给陆老师审阅,他放下手头正在进行的《英汉大词典》修订工作,认真批改了一遍,对文章予以肯定,同时提出了明确的修改意见。我请先生赐序,他也欣然命笔,很快就写好寄来,并风趣地说:“We’re quits now”(我们两清了)。怎么会“两清”呢?说学生又欠了老师一笔债还差不多。陆老师在序中称本人“审问慎思”、“素心笃志”云云,我愧不敢当,但愿以此自勉,作为对老师的回报。  不觉离开复旦八年了!临别时,陆老师曾赠诗一首:深巷柳依依,新雏贴地飞。明年寻故旧,能否识柴扉?直到去年11月,复旦百年校庆后不久,我才有机会重访母校。不用说,复旦变化很大。在我印象中,复旦是温厚从容、蕴藉风流的,正如北大雄浑阔大、沉潜激扬一样;现在看来,这似乎是一种“静止的、机械的、形而上学的观点”(仿政治教科书语,一笑)。复旦本非“柴扉”,而我———现在是“老鸟”了———有些不识故旧倒是真的。幸好,变化中自有不变者在。会议结束后,我专程拜访陆、夏两位先生,就感受到了这个不变者,或者说保守的精神。事实上,这也是一国文化命脉的保守者———大学的精神。所谓“道不虚行”,精神需要人来践履而呈现;而陆老师,正是这样一个典范。  听到上面这番话,陆老师一定又会说:我只是一名教书匠。可是,对于这样的“教书匠”,我怎能不深怀感激和敬意呢!

7月28日13时39分,《英汉大词典》主编、著名翻译家、复旦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教授陆谷孙先生因病医治无效,在上海新华医院逝世,享年77岁。

在第20个教师节来临之际,上海市首届师德标兵评选活动日前揭晓,我校外文学院院长陆谷孙教授荣膺此殊荣,并且成为本市唯一的“全国师德标兵”。消息传来,大家在纷纷祝贺的同时,都回忆起陆先生工作生活中的点滴小事,赞扬他令人敬佩的师德风范。陆先生也再次成为全校师生学习的榜样。当选“师德标兵”,意味着这位教师能模范地执行教师师德规范,品格高尚,不仅在科研学术上成就斐然,更要在敬业爱生、教书育人方面有突出表现,成为师生的表率,得到大家的公认。从陆先生周围师生们的口中,从那些一直藏在他们心底、平凡却动人的小事中,记者渐渐感受到了这位“师德标兵”的真实可亲。■学无止境,学问与修养并重复旦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院长、复旦大学文科杰出教授、全国政协委员、上海市翻译家协会副会长、上海作家协会理事、亚洲辞书学会副会长、中国莎士比亚研究会副会长……陆谷孙先生拥有诸多头衔,享受复旦终身教授待遇。他在学术上的成就,除了倾其二十年心血主持编纂的《英汉大词典》,还有在莎士比亚研究及文学翻译方面所作的杰出贡献,这从他所担任的职务上也可窥见一二。但让师生们钦佩的,不只是他在学术上的造诣,更有其对人文素养的强调。陆先生曾在一次讲座中提到,要把英语作为文化载体来考虑,不仅仅是思维的外衣、交际的工具,更不仅仅是在考试中区别except与except for,而是在文化层面上如何提高素养的问题,在学好英语的同时,一定要把汉语作为维系民族精魂的纽带。而他本人正是如此要求自己,中英文研究双管齐下。他创作的诗句曾多次被报刊所引用。他的学生有一次看到他用中文认真誊写的一篇投稿文章,字体工整秀丽,顿时赞叹不已。陆先生学问精深,很大程度得益于其善于接受新事物,尤其是对英语方面的新发展所保持的关注度。一位外文系毕业在美国继续求学的梁同学对记者说,他最佩服陆先生的就是先生对现实英文的了解和对新词的敏感,先生身在国内,却能对国外的语言发展动态了如指掌。尽管自己已经在美国呆了一年半,接触了不少国内英文学习者难以接触的美国俚语口白,但回复旦和先生一谈,先生竟全都知晓。而正是这种无时无刻不在学习探索的精神支撑着陆先生完成了《英汉大词典》的编纂工作,并由此得到了众多辞书专家的好评,连外国人都为中国对英语发展跟踪得如此紧密而感到十分惊讶。■善为人师,才艺双全为师者的“艺”,在于其能否传道、授业、解惑。陆先生不仅学识高,教学水平更是为师生们所推崇。陆先生曾在课堂上说,每堂课争取要让同学们笑三次。这“三次”虽说是个虚词,但足见先生对活跃课堂气氛的重视。一门“英美散文”课已经上了十几年,但先生每年都会对教材选择的阅读篇目加以更新,注意结合时代特色,这才让同学们兴趣不减,听课者中还出现了越来越多外系甚至外校人士。很多同学都说,上陆先生的课是一种享受。或许是由于年轻时喜欢演话剧,陆先生的表演天赋在课堂上得以淋漓尽致地发挥。他上课声音宏亮,激情饱满,极富感染力,一口纯正的英国英语更是让同学们印象深刻。现任外国文学研究所所长的谈峥教授也曾是陆先生的学生,近年来与陆先生合作开设“莎士比亚研究”课程。陆先生对莎翁剧本的熟悉程度令谈教授格外钦佩。虽然已经60多岁,先生仍能在课堂上抑扬顿挫地背诵很多剧本的段落。谈教授说,自己虽然年轻,但也无法做到这点。他还提到,莎翁的原版作品学生读起来有一定困难,陆先生每次上课都会从语言到文本的意义细致地讲解,对一些语句他甚至能讲出许多不同注释家的看法,内容极其丰富。而这些可不是陆先生的记忆之功,往往是基于课前长时间的精心准备。陆先生批改作业的严谨态度也是所有被访师生津津乐道的话题。对学生要求严格是他的招牌。作业上的错误他锱铢必较,考试他也绝不轻易给一个“A”。很多同学都会收藏他批改的作业本,那是因为每篇习作得到的评语都会令他们受益良多。梁同学说,陆先生的英文语感已入化境。外文系的研究生曾做过一个关于中国学生英文写作的研究,将学生的文章复制两份分别让陆先生和另一个美国外教评改,结果两人的评改之处竟然大体相同。谈峥教授也说,自己做老师之后才体会到给文章写评语其实是相当困难,可陆先生却每次都能找出可写的地方,给学生以点拨和鼓励,可见其对学生倾注了多少心血。陆先生虽然开课甚少,但却精益求精。正是他独特的教学方法和广博的学识让他赢得了众多学生的喜爱,1999年,在通过全校研究生投票选举产生的学生心目中的复旦十大杰出教授里,陆谷孙先生名列榜首。■爱护学生,以德育人陆先生常说:“学术是我生命的延续,学生是我子女的延续。”师生们说,陆先生和其他老师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在生活中对学生的关心和帮助,以及他在教书之外所强调的人文主义精神。他淡泊名利,认为成功的秘诀就是漠视成功,但他对学生的关爱却深厚而浓烈。现就读外文学院研究生的朱同学把他比喻成不受世俗诱惑的世外高人,功成而不居。和学生合作写文章,他总是署名在后;学生邀请他做的讲座他总会分文不收地积极参加;逢年过节,他最高兴的总是收到各地学生寄来的贺卡。最让朱同学难忘的是,自己的一篇作业竟得到了先生在全班同学面前的表扬,还称他在这个年纪时的英语水平也不如自己。正是在陆先生的鼓励下,朱同学才决心继续在外文学院读研。朱同学说,陆谷孙先生不是一个简单的教书匠,而是一个人文主义者,他给老师和同学们树立了一个榜样,人是需要有精神追求的。学英语的人不能像机器一样,只重技能却没有思想。由他提议创办的“白菜与国王”系列讲座,就是希望外文系的同学多接触社会,多接触包罗万象的各种思想。他常说,“要用理想主义的血肉之驱撞击现实主义的铜墙铁壁”,教育学生无论干哪行都不能停止阅读,要提高人文主义修养,少一些功利心。虽然身体已大不如从前,前几年就能退休的陆谷孙先生仍将继续他教书育人的事业,继续着他理想主义的为人之道,他以自己执著不变的人文主义精神影响着一批又一批年轻人。

词典;陆谷孙;复旦校园;复旦大学;中华

7月28日13时39分,《英汉大词典》主编、著名翻译家、复旦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教授陆谷孙先生因病医治无效,在上海新华医院逝世,享年77岁。

陆谷孙1940年出生于浙江余姚,1965年从复旦大学外语系研究生毕业,主要从事英美语言文学的教学、研究和翻译工作,专于莎士比亚研究和英汉辞典编纂,主编《英汉大词典》《中华汉英大词典》,著有《余墨集》,译有《幼狮》,撰有《逾越空间和时间的哈姆雷特》等论文40余篇。

陆谷孙从复旦外文系毕业后走上讲台,在经历文化大革命后被派去编写《英汉大词典》,一编就是40余载春秋冬夏。在欧洲有一种说法,惩罚一个人可以让他去编词典,但编词典却成为陆谷孙最钟爱的事。

自上世纪70年代起,陆谷孙先后参与了《新英汉词典》《英汉大词典》以及《中华汉英大词典》三代双语词典的编写。其中,他主编的《英汉大词典》是我国独立研编的最大的一部英汉词典,这部词典跳出了多年来双语词典编纂以外国某一部词典为蓝本的编译套路。1991年两卷出齐,这部词典收录的词条达20万个,词典共有5000页、近2000万字,畅销数十万套。

复旦大学英文系讲师朱绩崧现任《英汉大词典》主编,他在微博上写道:“今世原非父子,来生犹是师徒。”复旦大学英文系讲师包慧怡曾说,在翻译上对她影响最深的人,“还是陆谷孙老师,以及他最早的那句话,‘不翻满两百万字休谈译事’”。

陆谷孙编词典经常到“走火入魔”的状态,每天看12页校样。晚上下班回家后,他先用白兰地“润滑一下紧绷的神经”,缓过神来继续校对。2014年,古稀之年的陆谷孙在修改《中华汉英大词典》的校样,当时他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修改标记,觉得“整个人都像在跟所剩无多的时间(borrowed time)赛跑”。

复旦大学宣传部副部长周晔特意翻出自己在569天前发的一条朋友圈,晒的是陆谷孙先生主编的《中华汉英大词典》第三样校对稿的照片,上面有陆先生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周晔说,自己至今还记得陆先生教诲学生的那句名言:“知识分子,精神上应当是贵族,生活方面可以草根一点。”

本文由极速彩票发布于考研,转载请注明出处:外文学院院长陆谷孙教授,我心目中的陆谷孙先

TAG标签:
Ctrl+D 将本页面保存为书签,全面了解最新资讯,方便快捷。